二
9
2010
读台湾作家骆以军新著《我爱罗》,其中一篇说到一个女孩,曾经夜夜笙歌,过著每天坐在酒吧等天亮的日子。某天,她又喝了个烂醉,蹲在巷口吐得一地都是。突然听到一阵密集但又散落的脚步声接近,抬头望去,才发现是一群老公公老太太,正背著阳光精神饱满地跑步做晨运。一时迷乱,她才知道原来又是清晨了。女孩想:「他们已经开始今天的生活了,而我还留在昨夜。」
我很怀念十年前住在新界大埔的时光,我喜欢那时候只要用清晨两三个小时就能看遍夜游青年拖著脚回家,再和巴士司机一齐饮早茶预备上班的情况;只要两三个小时,我就看到了一座城市的一日的开始与终结。相对於这些还在昨夜与已在今天的同城居民,我就像个时间以外的旁观者。
偶而我也会和巴士司机搭枱吃早餐,然后他们上车;我上床,暂且告退。下午醒来的时候真是高兴,我竟然还赶得及回到大家的今天。运气好的话,说不定还能在晚饭桌上碰见早上共同饮茶的司机。虽然睡了一觉,但我似乎没漏掉甚麼。
相反地,当夜再深,大家都回去睡了,我仍在街上散步,仍到酒吧裏看书看报。你们的一天结束了,我的还没有;等你们都醒了,我又看见你们开启另一天的生命。所谓「一日」,久而久之,对我竟成了没有意义的概念。因此时间於我,也是不存在的。
我怀念那段日子,因为当时的我成了一个在感情上既不负责也不受伤的人。因为爱情,自有其时日;我不拥有时间,也不被时间占有,自然也与爱情无关。凤凰明年就要从九龙海滨搬到大埔了,我期盼,并且修炼,好回到过去。甚至成为一个即使可以被时间湮没也不受伤害不可征服的外人。谁再问起我的消息,答案都是:他,不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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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1
2010
最近可能要做一项新工作:在镜头前讲评新闻。
虽然此事难度很大,而且即使做成也不会有多少实际影响力,但我对这个任务还是很期待。毕竟是一项从未实践过的挑战。
我并不算是个会讲故事的人。虽然从很小时候就爱跟别人聊天,也一直听相声、评书,看寓言、童话、小说,算是受过不少“故事讲述技术”的熏陶。但故事要讲得有趣,能聚拢听者心神,实在是门困难的技术。若无特殊的天赋,就需要后天的刻意努力,只随意欣赏一下是不够的。
讲故事的天赋包括:好的嗓音——有磁性或浑厚;叙事性的思维方式;适中的语速;还有良好的单人幽默感。我嗓音薄而且无力,思维是批判性的,语速常常过快,而且我的幽默多半基于互动,基于别人的回馈。可见我在这方面的天赋实在……不理想。
某天晚上在家看电视,看到一个谈话类节目,就跟小闹讨论起讲话的技巧来。她说我有时讲事情,几乎能把她讲到睡着——深受打击之余也得到反思:我确实喜欢在讲一件事,或说明一个概念时,在讲述过程中不停打断主线进行扩展解说或者评判,使听者陷入混乱。这是“批判性思维”讲话时需要改正的毛病。
所以,虽然我对口语表达的基本功——所谓的“嘴皮子利索”下过一些业余的功夫,但是想要把话讲好——尤其是在镜头前讲好,实在还有很多路要走。各位看官若有这方面的经验,还请留言多多指教^-^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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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
25
2009
随着自己能够发现的妄念越来越多,我也越发变得与之前不同了。生活不是浮光掠影的智力游戏。“超脱”指向的也并非虚无,而是认认真真地面对人生、消灭苦难。
只是刚刚一写文字,又忍不住习惯似地想宕开笔纵横捭阖。这时,突然就想起启爷爷这么两句座右铭:“行文简、浅、显;做事诚、平、恒”。大概是心灵平静后,我也能及时接受到老爷爷在天的提醒吧!我得要感谢这提醒,记得今后写字、说话,都要简单。
最近,生活中也发生着一些不可思议的事,像是上天给予的重大考试。这时真要感谢老妈给了我“善于考试”的遗传,使我深知考试的最大诀窍——全然忘掉考好考坏与奖惩后果,正心诚意、专注作答。
明天是感恩节,随手就写了两则感谢,却不想继续写了——感恩是生命中活泼泼的事情,文字却只是对生命零碎的、片段的记录。像排比句一般地堆砌出若干感谢段落很容易,却没多少意义。真正的感恩是行动,从接受到回报都可以,只要是真实的行动。
—————-
这几天的豆瓣签名是“感冒临界状态”。而所谓临界,便不能用好与不好来评价——或者说,它本身就灵巧地平衡在好和不好的一线之间吧。说到这要再多提一则感谢,绝不是堆砌:真的很感谢好几位朋友特意关照问候!
其实总觉得天有秋冬肃杀,人也自然会有病有死。疾病虽然带有痛苦,却也是至美至善的自然中的一环。小时候忘记在什么书上看到一个说法:某种人不常得小病,但一病就是大病。若不把病视为恶魔,而视为释放身体压力的正常方式,这个说法确实说得通呢。
病使人柔弱无力,即使一丝暴戾之气都无所凭依,如此待人接物便无比平和、安静。我这几天在仔细观察自己的这种平和,希望能够记住,在健康时候也保持如此——人健康时气血充足,但气血充足不该表现为暴戾。老子教人“勇于敢则杀、勇于不敢则活”,健康时便要把气血之强用于“勇于不敢”,用于坚持柔软包容,而非坚持傲慢强横。而从病中学到了这么件事,这本身也算对疾病的一则感恩吧。
—————–
不知不觉又扯远了,那么便放下。索性不自己写了,抄一篇李敖写的好玩东西:
不爱那么多,
只爱一点点,
别人的爱情象海深,
我的爱情浅;
不爱那么多,
只爱一点点,
别人的爱情象天长,
我的爱情短;
不爱那么多,
只爱一点点,
别人眉来又眼去,
我只偷看你一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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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
16
2009
上周末去友人家赴会,持螯把酒。我已有一年左右没有饮酒,这次也放开胸怀,拟把疏狂图一醉。结果真的醉到前所未有的程度,却反而觉得酒之为物,实在无味得紧,不如从此不饮了。
自幼家教甚严,吸烟饮酒打架逃学之类“坏事”自然全都在所严禁。然而在所有“坏事”中,我唯独对饮酒大有好感。不知这是因我的名字取自陶彭泽《饮酒》诗,或是因中国历代诗文中对饮酒亦多有称赞,抑或受家族血脉中的善饮天份影响?
总之,小学时我就曾试着喝过一口白酒,至今还记得那酒似是“卧龙玉液”——当时感觉甚好,因为总听说酒极其难喝,但那一口却不然:除却辛辣之外,更有一种微甜的香气。然而,之后直到离京去上大学为止,家中管教始终严格,我也没有机会再得多饮。
上大学之后,接朋会友的场合陡然增多,而我亦得机会以“从众”为由频频举杯。回顾这十年不到的饮酒史,却既没有太多醉中欣喜,也没有醉到失控、丢失记忆的情形。无非少饮则多言多语,多饮则反胃恶心而已。
昨天跟朋友聊天,我说决定再不饮酒,理由是“酒中全部感受,我清醒时也能凭心唤起。何必借助酒力,徒然伤身”。然而说到底,现代人饮酒多半不为唤起个人感受,只为润滑社会交往——甚至为之伤身也顾全不得。民间说酒、色、财、气四面墙,“酒是穿肠毒药、色是刮骨钢刀、财是下山猛虎、气是惹祸的根苗”。但反过来说,“无酒不成宴席,无色路上人稀,无财谁肯早起,无气必被人欺”,又都是必不可少的。尤其这句无酒不成宴席,似乎一场宴会,若不达到那种人人熏熏然的程度,便达不到欢聚的效果了。
因其并非个人之事,所以我这“从此不饮”的决心亦相当可疑。我的自控力不算薄弱,例如半年前为减脂想控制饮食或者运动,都轻而易举。但若说永不饮酒,却实在没什么自信——毕竟是心做的决定,心也可以轻易违反。席间欢笑,觥筹交错,一时兴起,若心有所改变,就又重蹈覆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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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
15
2009
最近重看佛书,对很多以前用逻辑思维思考不清的问题,有了些“真参实证”的新体悟。这种体悟不但非关文字,而且是一落文字,就会出问题——问题并非文字会说不准确,而是“想落成文字”这个想法本身就有些不对。
不过,这种体悟的最终追求,是既不必须依赖文字,亦不必须依赖“无文字”的自在——自在地使用文字,又不落在文字的束缚里;乃至自在地使用一切,又不被一切束缚。所以,虽然“一说即错”,我依然不惮以文字形式记录一点新体悟,或许也能帮到有类似困惑的人。
我个人最大的问题是虚妄心,或所谓“我执”,今天就从它下手吧。我执这个词,按目前理解,或可解释为:人都有有逻辑、企图事事分辨“对错”的头脑、智力,而会把这种智力当做自己,任由它占用,从而把一切所见所闻都想了又想,分辨了又分辨。由分辨而产生对错,由对错产生善恶之判,爱憎之情。偏偏世上之事,所爱而不得,所恨而不去。于是,这个以思考为本质的“我”为了求所爱、去所恨,在想象中编造出种种与当下生命无关的逻辑推演、妄想幻相,在这个过程里产生种种过度的思考、担忧、焦虑、恐惧、悔恨、痛苦。
——更重要的是,“我执”会把这“想”的主体(智力、或头脑、或逻辑),当成“我”本身。从而紧紧抓住这假的“我”不放,以便继续分辨,继续逻辑思考,继续爱憎——无论分辨和思考的对象是真是假,是否带来无谓的痛苦,都不停歇。“我执”(或说智力、头脑等)的本质,就是只要有一个思考对象就好了。因为不思考点什么东西的话,它也就不存在了——思考在这里是个需要宾语的及物动词啊。
所以,最重要的解脱就在于避免让“我执”的虚妄附身在“我”身上,成为操纵者。真正的“我”是头脑智力的主人,头脑智力不是“我”的主人,我需要用智力时,拿起来用,不需要用时,就放它到一边去。
真正的我一旦重新成为主宰者,就会抛弃那些毫无意义的多余思考,“物来则应,过去不留”——当那些多余思考的“挂碍”一旦消失,那么“无挂碍故,无有恐怖,远离颠倒梦想,究竟涅槃”的大自在,就自然可及了。
至于真实修行,去除我执的办法,则应是“时时勤拂拭,莫使惹尘埃”——时刻关注自己的心,一有执着于过去未来现在的虚妄杂念起,立刻停止,破除掉这一杂念。若无念起,则“破除”之念也不可得。时常这样“拂拭”心尘,成为习惯,那么心本体天然自有,不假外求的圆满、智慧、灵性就显现了。所以看《老子》上也说“为学者日益,为道者日损,损之又损,以至于无。”那么“为无为,则无不为”,似乎也是这个道理了。
——————
另外还要补一句:以上全部语言亦是逻辑推演。诸位在看时想想,看过丢下就好。如果觉得有道理,当成思考的指南,那就不对。或者觉得没道理,要寻个逻辑上的破绽驳倒之,也是不对。诸佛妙理、非关文字,凡言语的经、论,或者禅宗的公案,或者其他任何儒、道关于修心的经典,都是指向月亮的手指。要点是以其为凭借,看到真实的月亮,而非盯住手指不放。所以佛虽然大悟之后日日辛勤为众生说法不辍,但却说“吾四十九年住世,未曾说一字”,甚至说“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,即为谤佛”。法实无可说,这一点是需要留心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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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
12
2009
新闻原文:
本报讯 (记者阮晓光)记者昨日从深圳市相关部门获悉,根据深圳市委35次常委会议有关精神,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、市检察院、市公安局、市司法局于近日联合发布了《关于依法处理非正常上访行为的通知》(以下简称《通知》),开始对全市的信访秩序进行严格规范。根据《通知》, 14种信访被认定为“非正常上访”,并对其行为的法律后果做了具体规定。
14种“非正常上访行为”
(一)到北京中南海、天安门、新华门、外国驻华使(领)馆等政治敏感地区和省、市、区党政机关等非《信访条例》规定的信访场所信访的行为。
(二)未经批准在市委、市民中心等国家机关办公场所及其周边地区、市民广场等重要场所或会展中心等重大活动期间的主要场所,非法聚集、滞留、围堵出入口、游行、示威或者其他扰乱公共秩序的行为。
(三)信访时采取呼喊口号、打横幅、穿状衣、出示状纸、散发上访材料、静坐等方式扰乱公共秩序的行为。
(四)滞留、占据信访接待场所,或者将老人、病人、残疾人、婴幼儿及生活不能自理的人弃留在信访接待场所的行为。
(五)以信访为名,阻挠干扰企事业单位生产、工作、教学、科研等正常活动的行为。
(六)信访时出现拦截、强登机动车辆,影响交通工具正常行驶或者堵塞道路、阻断交通等破坏交通秩序的行为。
(七)信访时采取自伤、自残、自杀、跳楼,或采取传播艾滋病等传染性疾病、摆放尸体、骨灰盒等容易造成公众心理恐慌的手段相要挟的行为。
……(下略)
我的评论:
网友留言:(先注册账号才可以留言,留言之后经过网站审核,通过才可以显示出的几条)
四川省成都市 59.54.122.* 发表:2009/11/12 09:55
不能“非法”自杀,还可依法自杀哈!
云南省昆明市 220.165.252.* 发表:2009/11/12 09:54
开历史的倒车!!
就是封建帝王时代,还允许人家告御状嘛!
浙江省绍兴市 60.183.197.* 发表:2009/11/12 09:56
特区尚且如此,普区又何如哉?
满天乌云,何日可见青天?
中国 222.62.96.* 发表:2009/11/12 09:45
弹簧是越压,其弹性越强。
no comments | posted in 原创 时评
十一
8
2009
按:
最近朋友推荐我看了一本书,叫做《当下的力量》。看过一半不到,就有一种久旱甘霖之感。我曾看过不少佛经,很多片段似懂非懂。也看过不少其他儒家道家经典,其文辞典故多半过目难忘,甚至倒背如流。但实际生活中,总还是有种种难以解决的问题和性格缺陷,与自己所引据之经典背道而驰。
除了多方读书,我以前亦曾结交许多深有觉悟之人。但不论与何人谈论人生重大困惑,都似觉有些隔靴搔痒、药不对症。但一展此书,几乎句句对症我具体之病,篇篇解答我现实之疑,使我智慧倍增,理论上的疑惑与现实中的困顿似同时瓦卸冰消,焕然有重生之感。
新的感悟实在太多,随便挑一条写下来当做个人记录:为何禅宗公案中,有“一说就错”,一说就打的现象。
——唯有一点说明:包括此“读后感”在内,凡有逻辑、有理智之文,都与真实觉悟与解脱距离甚远。若读得不当,以文句为真实,反成抱薪救火,缘木求鱼也。
假设有一群永远生活在平面上的二维纸片人,想看一个三维的物体。
让他们在二维世界里看到三维物体,当然是不可能的。但可以从三维物体各个方向打下光来,在这些二维人的平面上投出一个个不同的投影。
在这里:
三维物体是那个人人本来应该达到的终极的觉悟,真实的存在感,永恒的快乐。
投影就是人类语言。
而二维平面人的二维视觉,则是我们的心智和头脑,是我们有逻辑、有理性、事事要求个是非道理的理智思维。

人人都知道说“投影等于物体”是错的,但更重要的是:认为“借助投影可以看到真正的物体”也完全不对!真正的物体就是永远在平面上都“看”不到,请死心,接受这个难以接受的现实吧!
抛弃头脑和心智的那种理智,等于离开那个二维平面,而那物体就尽在眼前。
而这种抛弃是暂时的——觉悟绝不是退化到动物和植物层次的无知无觉,而是把理智当做工具,不用的时候收到工具箱里。当需要时,随时可以自由地再把它捡起来——这只能让它用得更好罢了。
回到禅宗公案问题。禅师若问你任何关于终极觉悟的问题,其实都是拿出那个三维物体来,看你是在平面上看投影,还是跳出来看本尊。若你还是想说话,尤其想说头脑、心智以为很理智的话,那只能说明你还在那个二维世界里兜圈子,你还在拿那个二维世界当真。
在你正说了个开头时,打你一下,为的是中断你的思维,停下你正在组织语言的逻辑思考过程,逼你用头脑以外的自己亲眼看看这婆娑世界——若碰巧,这一瞥之时,你没有起任何逻辑想法,没有让思想着的头脑“附身”,冒充真实的你的存在。那么或许这一瞬间你就明白了:原来从内心深处涌出的欣悦之情,原来跟理智没什么关系。
最后还是想说:以上都是经过头脑理智组织出来的语言,都是二维投影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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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
7
2009
豆瓣上好友立马逗兄写了一篇好文,http://www.douban.com/note/49645436/,谈及西方宗教等文化未能与科学一并西学东渐,文精图妙,推荐大家去看看。文中谈及中国在引进外来文化的传统中,存在过于现实功利的弊病,我却有些不同想法。最近碰巧在与几位朋友试图写一组文章,探求“中国人为何是中国人”。立兄所谈题目正好涉及中国文化、宗教、社会等诸多重大问题。这里便试将拙见写下,作为一则个人想法记录,非为辩论求异也。
立兄所列举两例,其一为“世俗之人拜佛而不知佛本意”。此非他故,只因佛教有因材施教特点——佛陀虑及众生根器不同,开八万四千方便法门。根器较利者可研读经论,乃至通过种种手段(在密则灌顶、在显则顿悟)瞬间达到佛的觉悟境界;根器较钝者亦不妨勤于顶礼佛像、称赞佛号,依靠“他力本愿”离于轮回,往生净土听佛说法,慢慢成功。是以佛行方便,“服务”于现实功利的市井小民,任其不解佛意,只要向善离恶,即无不可。(这是东方文化特有的宽容,中国之儒家亦是主张中庸之道“虽愚夫愚妇可知可行”的。)
至于“国人谈马列而不知马克思本意”,事关政治,乃受中国传统的愚民治道之影响——民之难治以其智多、非以明民将以愚之、民可使由不可使知、不可虑始可与乐成,几千年种种教训之下,宣传机构以鹿为马,扭曲马克思原意使寻常百姓不得 而知,亦为此地自然风气。要之,国人非因“现实“、”功利”而弃马克思人文思想于不取,实无从可取也…
中国社会观念自古与西方有一大不同,以钱穆的语言来概括,为:中国社会重视质量,西方社会重视数量。惟其重视数量,是以评判众人分歧,最重要原则乃是“少数服从多数”。中国社会对意见之判断标准则大不同,不重视数量多寡,所谓千夫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。而谔谔一士,亦可极大影响诺诺千夫。所以言及中国传统,必先着眼于士。
传统中“士”之典型人格非但不重于现实算计,反带有极浓重理想色彩。追本溯源,亲口教人“未知生焉知死”的孔夫子便是位追求“不现实”者:周游列国被困,累累若丧家之犬,不但有归欤之叹音,甚至自叹“道之不行也,我知之矣”,但知其不可而为的态度,却始终不变。
被后世视为继承夫子道统的孟子生于战国乱世,亦为推行已不现实的“王道”一生奔波,四处碰壁,其道之不行可与孔子相提并论:“仲尼菜色陈蔡,孟轲困于齐梁”。即便如此,孟子依然不佩服握有“现实”权柄的公孙衍和张仪,还说他们算不上大丈夫。只有富贵不淫、贫贱不移、威武不屈,才是孟子尽其一生所推行的理想人格。
孔孟以降,中国之士便数千年尊奉此理想之道,世议亦以此为评判士人品性的最高规范。就中国传统文化的这一层结构来说,中国传统绝不是现实功利的。
当然,以上所论并非想说“中国传统充满理想,并无现实一面”。中文“现实”一词实有两个含义,一与“功利”相等而与“理想”相对;一与“自然”、“客观”相似,与高度的主观、抽象、精神、意识相对。以第一义而言,中国传统不是现实的,而是理想的;以第二义而言,中国传统确是立足现实的,而非基于抽象的。
儒家的教训说,子不语怪力乱神,性与天道不可得闻;道家的经典说:六合之外存而不论,六合之内论而不议。中国本土的思想在发端之时,对于眼前自然实在之外的部分,尤其是带有某种“终极性”色彩的事物,都刻意避而不谈。即使后世中国人或忍不住好奇,或受外来思想影响,开始探究六合之外各种怪力乱神时,无论图、书、谶、纬,还是理、气、性、命,依然无不在理论推演的每个阶段都仔细留神,时时回到这个真实的尘世对比参照,暗地害怕沦为大而无当的空话。
了不起的古代大文明很多,但自古至今始终有伟大影响的,算来应只有三个:一为西方文明(希腊–罗马–希伯来),一为印度文明(婆罗门教–佛教),一为中国文明(儒教–道教–中国佛教)。在文明早期,西方就有逻辑学,印度就有因明学,只有中国文明没有在抽象的逻辑方面有任何重大建树。不仅逻辑,在任何学科的抽象方面,中国文明似乎都不愿有所进展。
譬如,中国有极完备的古代政治体系,却无成体系之政治学——虽然从五四运动到今天的和谐党,都以“专制黑暗”四个简单字来概括几千年来的中国政治,但有人若翻开未被现代扭曲的史书,古人始终不停地对政体进行斟酌、权衡、改进、创新,依然是清晰可见的。或从结果而论,中国式政体在进化之路上始终坚如磐石。治世则可数百年民心安定,乱世则人人心向重建该政体;甚至遭外族侵略灭国,外族也必被感染而学着建立同种政体,还请来汉人为师,生怕学得不像。试问若一政体只“专制黑暗”,能如是昌兴千年否?
以政治而言,中国人若有政治实践才能,必然投身政府实践其政治主张;若有政治理论才能,必然著书授徒伸张其政治主张。无论其主张多么虚无荒唐,但此两种选择总是立足于现实而行动的。极少有人将才能和时间花费于系统地抽象、归纳政治这一学科的各种理论。而其他学科情况亦如是,是以不论各学科实践上有无成就,成就几何,抽象的理论体系总是寡人问津,建设总较为迟缓。是亦中国传统现实性之一证据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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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
5
2009
一整个月都没有在这里写点什么了。
我不由想起一段时间前我还写过篇【无话之话】,说人有时莫名其妙就想写点东西,就算没的可写也忍不住想提笔——哪怕是废话,总也写了先痛快痛快。
这段时间却正相反——就算遇到颇多可怪之事、有趣之人,却怎样都懒得动手。以致把偶然得到的灵感或碰巧经历的趣事都忘个干净,也不觉可惜。
若一定说“信仰”,我实在要算是信仰【自然】的。“自然”两字用现代汉语拆解,大约可解作:“自己就那样了”。所以我也不论是想写字还是不想,有的写还是没有,一概随它“自己就那样”吧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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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不知为什么,朋友往来格外地多。从各地来京的,新近结识的,失散数年又重聚的,让人都高兴不过来。难怪夫子有言:“不亦乐乎”!
引领这场风潮的是迟兔子。他从LA回来,比起大一刚认识时胖了一倍——已可作帝国主义腐败程度的活证据了。我们叫来赵亮,吃过饭,大晚场儿拎着一箱燕啤鸡爪子猪蹄花生米直奔午门广场。
自幼在故宫宫墙内外长大,我却从没晚上来过午门。听说这里近年来已变成聚会场所——日落后,人们三五成群露天饮酒闲谈,自成一景。但从东华门走到午门,我们却一个游人也未见,只看到两辆警车遥遥相对,冷冷地闪着红蓝的光。
大家嘀咕了几句,皆以为不必顶风作案。于是一行人挂出和谐的表情,从劳动人民文化宫径直穿向中山公园方向,离开了午门广场。在途中找了个护城河边的长椅坐下,边喝边聊,直到半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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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阳节时,在豆瓣上与我的外号重名——也叫“大熊”的汪兄摆宴相邀,请来若干“豆友”一会。我本来对豆瓣一类网站用得很少,认识汪兄也因他是家父同事,并非网友。但自那次聚会之后,我便开始每天上豆瓣了……汪兄所请的朋友着实人人精彩,尤其多数又爱好中国传统文化,自然聊得风雅有趣。
所谓sns网站,果然还是基于social network才玩得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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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些天去了一趟红螺山,带人看“红叶”。
在深秋的北京街头,红叶其实是俯拾皆是的。但在郊外,那种漫山遍野、层林尽染的深深浅浅的绛紫殷红,确是有很多年没去看过了。
去的那天正赶上阴雨,游人几乎不见。秋日山林中种种锐利的颜色,也似乎为烟雨笼罩,变得温润许多了。只有红螺寺里那千年古树雌雄银杏,却依旧明艳闪耀,一树碎金。树下是千百对“同心锁”,不想也知是情侣为求长久相守而请,与我多年前所见一般无二。
乍看到这些锁具依然如旧,我还半带嘲讽地想:不知为给后来上锁“业务”腾出空间,经年累月,被寺方清理走的锁会有多少呐?毕竟如今信仰稀缺,即便心底明知会被清走,多数情侣还是会忍不住为请这种锁而花费吧!这类“寺庙服务”在今日,已可算得一桩愿打愿挨、稳赚不赔的生意了。
但我后来才知,寺方并不清理锁具——从挂满时起,便已不再提供新锁。一知此事,我立时肃然起敬——在这个无物不可待价而沽、无事不可炒作营利的污浊年代,如红寺这般放弃一点世俗利益,维护一点信仰的清净,似乎已可敬得近于神圣了。
我知道世事无常。然而,我依然但愿这清净禅林的功德,真的可以护佑那些挂上锁具的情侣们,至少此生同行。
=======
《秋声赋》说秋季是”兵象也,于行用金“,所以”是谓天地之意气,常以肃杀而为心”,确实精辟。秋雨看上去如此柔润,却饱含五行中“金”的杀伐之气——上周末,两三场断续的秋雨一夜变为大雪,天地变色,可谓一雨成冬了。
周日清晨,我带着对暮秋冷雨的深切不满起床,抱怨着拉开了窗帘——却被从天到地的明艳雪白晃了下眼,惊讶得张口结舌。当天的日程原本是要在家宅一天躲雨的,至多去一次健身房。看到如此大雪,我忍不住赶紧洗漱,草草吃过早饭,抄起lx3就冲下了楼。
后来跟一位南方朋友提及当天早上的激动,还被他嘲笑:我还以为北京下雪不是新鲜事呐~。我当然即刻回击: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说“北京下雪”是新鲜事了?谁告诉你“北京11月初第一场雪下这么大”等于“北京下雪”了?
是啊~对北京孩子来说,雪不新奇,雪景亦是每年常见。但这一街两巷的草木,无论叶子是黄是绿、是紫是红,还大都未落,第一场大雪却这样迫不及待就铺天盖地,实在是绝无仅有的。从家走到公司,一路看到很多树木被压断了枝,披着雪横七竖八躺在路上抗议;又见很多颜色还鲜嫩的新叶被厚雪覆盖,仿佛撒了过多白糖的精致食物,这些恐怕都是多年难见的景致。
不过,也不由得感叹近年来四时不正——听说去年为保奥运开幕式晴空万里,打了太多的增雨弹,所以北京今年的降雨就很不正常。而下雪那天我还想:今秋拖了太久不入冬,这次大雪又来得如此突兀,恐怕也与60年国庆的“维晴”工作难逃干系吧。
然而过了一两天再看新闻,却发现这雪比我所想象还要不自然——原来是“气象部门为缓解旱情”,又向云层中打了增雨的化学物质!
但这样说,却又有一节难以理解了:既是人工操控,当在降雪之前有所准备,至少有一预报吧?为何之前天气预报一口咬定周日是小雨夹雪、而首都机场亦不做准备,使大批航班延迟乃至取消呢?我所认识的朋友中,有三位在下雪的那几天前后离京,其中两位在机场苦等了20多小时方才成行,另一位苦等之下无奈退票,留京不走,但首都机场的严重混乱让她各方求索之下,却连自己行李也未领回……
草船借箭的大雾、甲子日的东风,中国人从上古就梦想着有预知天气的能力——而这直到如今,还是梦想。
——而“操控”天气,则更像是梦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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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
21
2009
最近国庆临近,当局恨不得每天25小时用尽各种媒体宣扬全国人人都多么兴奋多么喜庆。我却不由想起《德川家康》里面一句话:“人与能吠之犬有相同的弱点,愈是困难重重,愈是喜好虚张声势。但在这一切的背后,只有可悲与没落”。当时这句话是讲关原合战之前的石田三成、与征伐朝鲜之后的丰臣秀吉,二者皆是身居高位但困顿不堪,却不得不摆出反比平日更大的排场,以虚张声势来作掩饰。
不过,虽然常常如是做冷眼旁观,但很遗憾,本人的智力和年龄都超过了能当“愤青”的限度,不能体会那种看到点现实的不足就激情燃烧、恨不得跟这世界同归于尽的热情人生态度。相反,虽然我常常去看一些现中国政权的问题,时而亦有冷嘲热讽,但绝不从根本上否定——这60年来,不论它如何犯错、如何老土,总之能使中国由弱转强,没有遭受大的分裂、入侵、内战,使多数人活得更好而非更差,这就足已作为后代史家评判中不可磨灭的功绩了。
至于为政有问题,虽然该骂,但总也是事出有因,而且即使根本变革也难以好转。譬如,凡骂“独裁体制”的诸君,不如试看民主制之中华民国——去年八百万高票民选一总统,只经一场台风,立刻人人喊打,不论何人都皱眉做痛苦状骂此人无能;而9年前民众所选一总统,现在甚至已沦为阶下囚、过街鼠了。
说到台湾,最近在一些朋友的MSN签名上看到一句很无理的搞笑签名,看得我实在不吐不快,跑来快活林敲下这许多字——“台湾,你妈六十岁生日,喊你回家吃饭”。后半句是就最近流行语调侃,无足可道。但前半句,说PRC是台湾的妈,这到底是哪来的逻辑?
就文化中国而言,大陆中原当然可以称作台湾之母,但这文化中国可几千岁了,怎么会只有60;而若就政治上的中国政权而言,请问跑到近百岁的中华民国面前说您有个六十岁的妈,这到底是羞辱别人还是自取其辱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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